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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21 April, 2012 | 一般 | (2 Reads)
那年冬天,文學社邀了幾位愛好文學的朋友在某個酒吧聚聚,就是在那裡,我遇見了小薏。   初冬的日子裡走進大學的校園,總讓人覺得是踏在鋼琴的黑白鍵上,每一寸的步伐都伴著依稀隱約的節奏,時緊時舒。那時,冬天還剛和校園西邊的梧桐打了個照面,景致也還算不得凋零。小薏說我有女人的靈氣,一看就知道有,便尾巴似地跟住了我,要我陪她說話。   坐在那間掛著犛牛頭的酒吧裡,我說完一則往事。小薏的臉上帶著千篇一律的微笑,手指劃著咖啡杯的邊緣,調匙在托盤裡發出的「嘶啦嘶啦」的呻吟也變得十分悠揚。她的問題很少,通常只是在我結束話題的時候問一句,真的嗎?隨後笑笑說,你是不會騙我的。她喜歡聽人講充滿幻想的故事,樹上飛行的魚、藍天裡飄搖的翅膀,以及有關《聖經》上林林總總白色、紅色、灰色的傳說。黯然的燈光灑了一地。   我對小薏說,自私的人是可恥的。她說,自私的人是可愛的。我說,你錯了。她說,錯是必然的。她告訴我,朋友送了她一隻雙肩包。粉紅色的表皮在陽光下的反射率很高,形態別緻得背著它就像背著一瓣花萼在東奔西跑。我沒有吭聲,只是腦子裡出現了一個采磨菇的女孩。   聚會很快就散了,深夜裡的電話鈴像一隻觸電的麻雀,在耳朵背後留下一道傷痕。我捂著被灼痛的耳朵去聽,沒有人說話,我靜靜地等著,小薏的聲音便像種子發芽一樣鑽了出來,談一談,好麼?我側身看了看那個大紅的電子鐘,黑暗裡它正火一樣地燃燒著。午夜兩點。   大學校園有時就像個粉紅色流言的溫床,常常一覺醒來就會發現昨天故事的主角今天已另有人選。在我認識小薏後不久,我的周圍就充斥了關於她的風言風語,聽說她愛上了同班的一個外地男生,並且義無反顧地在校外租了間屋子和他住在一起。我偶爾也在學校對面的自由市場上碰到過他們幾次,男孩子又瘦又高,很斯文地推著車,小薏則帶著一臉沒有卸盡稚嫩的老練,從菜販子手裡接過雞蛋西紅柿,還有幾塊深褚色的雞血。天邊那輪紅得沒有一點熱氣的夕陽,讓我在那些冬日的黃昏,從小薏快樂滿足的臉上捕捉到一絲陰影。   當那個很冷的冬天過去了一半的時候,我認識了一位詩人。在好幾個社交場合,我都看見靦腆的他不得不一次次地舉起酒杯說一些俗氣的勸酒辭,他身上的俊逸儒雅像是聖誕節打折的滯銷商品,在紅紅火火的背景下竟無人問津。私底下他苦笑著對我說,詩人除開寫詩,還必須做很多其他的事,浪漫並不能當作飯吃。   那個午後,我挑了個光照條件不錯的階梯教室,閱讀詩人的第二本詩集《承受與表達》,封面上那幀黑白肖像裡溫善的眼睛,在暖暖的陽光下傳遞給我一份掙扎而不屈的心情。小薏遠遠地走過來,一聲不吭地坐到我身邊,拿了我桌上的 walkman,把頭埋進雙臂中安安靜靜地聽。許久許久,我看見她的眼淚把袖管沾濕了大半,lowbattery的紅燈閃得令人心煩。   愛是痛苦的,她抬起頭告訴我,這是顛撲不破的真理。我看著她滿臉的淚痕明白愛情再一次背叛了我們,但卻找不出一句合適的話來安慰她。遙想起某個夜晚,我曾苦苦地追問一個答案,最後卻仍被意料中的回答傷害得體無完膚,躺在冰冷的床上一整夜的夢都是濕的。有時候我真的是奇怪,像我們這種在十字路口決不亂穿馬路、天黑出門必定帶著手電筒、指責別人的錯誤時自己首先臉紅的膽小女孩,為什麼當愛情降臨時就會如飛蛾撲火一般奮不顧身。   小薏繼續把頭埋在疊起的雙臂裡,像一隻倦極歸巢的大雁,無力再作更遠的飛行。她曾告訴我她是個喜歡偷吃巧克力的女孩子,藏在壁爐的後面,捧著從外婆糖罐裡偷來的巧克力,用舌尖貪婪地品嚐著香草和牛奶的新鮮甘飴。那一刻,我記起了很多她曾說過的話和我曾對她說過的話,真的,那一刻我都記起來了。我知道,飛翔的太陽魚、飄搖的翅膀和聖誕節的花環都離我們遠去了,遠遠地去了。   接著是大學裡一連串的考試,人人都在為一小時一分鐘而爭執不已。那個下午的哭泣也就很快被忘卻了,就像膝蓋上的血痂等待著慢慢的剝落,沒有時間和機會來享受安慰和被安慰。我們都忘記了很多東西。   再遇見小薏是好幾個星期以後的事了。我寄給她一張印著倫勃朗自畫像的明信片,她回信的開首便很憂鬱地寫著「見字如面」四個字。我想是應該去見見她了。   幾星期的光陰像一把象牙的細磨梳子,把心情的長髮從頭到底又服貼地撫順了一遍。初冬的那家咖啡館如今成了一家卡拉OK店,小薏約我坐在肯德基靠窗的一個座位,四周瀰漫著那位高大上校帶來的66種香料的氣味,給人的感覺除了食慾便是睡意。   小薏的情緒顯然比我想像的要好,甚至熱烈得令我有些措手不及。她說她終於擁有了屬於自己的房間和喜歡的香水,她說為了入黨她開始定期交思想匯報,她說這個冬季太長了,因為沒有雪的訊息。她還告訴我,給她們上廣告課的老師是個很有魅力的男人,有著適中的個子、寬闊的肩膀、厚實的胸膛。看著這樣一個男人穿一件紫、黑、灰三色交織的寬鬆毛衣,用低緩而性感的聲音介紹各國經典的廣告設計,真是件賞心悅目的事。我隱隱覺得,小薏是在有些矯枉過正了。臨分別的時候,小薏說她正打算寫一篇小說,她給自己定下的時間是一個月,希望我能陪在她身邊,因為她需要鼓勵。   在那一個月裡,我注視著小薏背對著我不停地努力,她勤奮筆耕的樣子像是久溺的人把頭揚出水面快樂地呼吸,痛快地享受著純淨氧氣帶來的舒暢。我從未見過她如此執著地追求一樣東西,在我的印象中她總是像蒲公英的種子一般,有點隨遇而安的味道。一個月過去了大半,小說還未完成三分之一。我騎著單車去找她,告訴她今年第一場大雪可能會拖至年底,她靜靜地、直直地看著水龍頭漏下的水滴,腳邊的水漬閃著歲月奇異的光。很久以前,她曾把大把大把的照片浸在這裡,等著它們爛掉,據說自此以後,這個龍頭裡流出的水便有一股氯化氫的氣味。   一如我所預料的,那個冬天的雪來得遲了些,可畢竟還是來了,下得不緊不慢。我與小薏分處兩地,不約而同地call對方。我不失時機地介紹她聽莫扎特的《C大調朱庇特交響曲》,我聽見電話那頭她開心得笑出了聲,彷彿斷線的珠子活潑潑地抖落一地。我一直在聽,她說。我想,她是懂我的。   我終於看到了小薏寫的我認為是最好看的小說,孤艷地立於一家著名刊物的頭版,幾萬字的空間,用一種她從前全不諳熟的敘述方式,解決了很多表面和實質的迂迴曲折。但我不太喜歡那個故事的結局,女孩子在被愛情拋棄之後又反過來拋棄了愛情,我相信有些東西是會永遠根植於心的,不管我們承不承認,願不願意。   冬末的最後一個雪天,小薏邀我同往參觀一位日本人的攝影展。展廳中央,小薏站在一位老嫗的巨幅照片前,掰著手指數著對方額上的抬頭紋。我遠遠地看著她,覺得青春實在是一個好東西,讓人有機會也有資本調整自己。   屋外的雪靜靜地,靜靜地飄落著。